青城后山的泰安寺就在味江鎮后方,始建于唐代,是座已有數百年歷史的古剎,寶殿正面建有三道大拱門,寺頂全是雄奇的飛檐,配以寺院周圍的無數參天老樹,氣勢宏偉,古意盎然。

這幾天發生了青城派的慘劇,山下味江鎮家家閉戶,氣氛肅殺;泰安寺亦無善信參拜,寺外門前人跡渺然。

也許因為聽到那拐杖一步一步拄在地上的聲音,當燕橫抵達之時,宋梨已經站在寺外等候他。

宋梨的容貌似比往日更消瘦,神情肅然。身上裹著一襲雪白狐毛裘,乃是鎮民替她從“玄門舍“后面的家帶過來的。

日照西斜,泛黃的夕陽穿過樹葉投在她臉上??盏匾黄浼?,宋梨站在寺前,仿佛帶著一種不屬人間的氣質。

燕橫沒有說一句話,就拋下拐杖,上前握著宋梨的雙手。一接觸間,但覺她那對柔若無骨的小手,冰冷如雪。

“你…生病了?“燕橫關切地問。

宋梨只是搖頭??匆娧鄼M竟然仍在世上,她臉容卻沒半點激動。

“小英呢?你有見過他嗎?“

宋梨雙睫輕輕眨了眨,然后幽幽地說:“他走了。丟下我一個人,走了?!?

燕橫看見她這楚楚可憐的模樣,有把她嬌軀一抱入懷的沖動。但他只是無語,繼續握緊她雙手,希望用手掌的溫熱安撫她。

若平日在青城山,這樣握手已是逾矩??墒乾F在,已經再沒有人會責罰他們了。

燕橫心想:侯英志去了哪兒?

侯英志既然只是“研修弟子“,“歸元堂“內沒有掛他的名字,武當派當眾宣布過不會加害于他;宋梨說“他走了“,也就是說他當天并沒有加入教習場上的混戰,當場以身殉派。既然沒有事,為什么又不留下來照顧宋梨?

——難道他正在找我?

一念及侯英志還在生,燕橫心里有點安慰。假如找著了他,世上至少又多一個青城派的同門,往后不管如何打算,也多了一個人可以商量。

“小六…“宋梨呼喚他。

聽到她叫自己這個舊名字,燕橫心頭一暖。

“怎么啦?“

“小六…我們…我們倆,以后要怎么辦?“

燕橫語塞。

他早就知道,宋梨必然會這樣問。在來泰安寺的途中,他也不是沒有預先想過該怎樣回答??墒撬冀K想不到答案。

一陣冬風卷過,樹葉的影子在他倆身上搖曳了好一陣子。然后寺前又恢復一片寂靜。

仿佛天地之間,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
宋梨突然撲到燕橫的懷中,緊緊環抱住他的身軀。

“現在我就只有你一個了…我好害怕…好害怕…“

燕橫的心怦怦亂跳。那細小又柔軟的身體,驀然如此緊緊貼著自己,胸膛更感覺到她那急促而溫暖的呼吸。本來她這一抱,又觸動了他的傷痛處,但是他渾然忘卻了那疼痛。

她仰起頭,睫毛濃長的雙目直視著他。

燕橫到了這種年紀,當然不是從沒想過自己有沒有喜歡小梨。在山上他常常分不清,對她那種親密感到底是愛慕,還只是一同長大的情誼。何況燕橫感覺得到,小梨總是跟侯英志比較親近,她什么都聽小英的,對他似乎像是一種仰慕…每念及此,他就不容許自己再胡想下去,寧愿一頭栽進劍道之中…

——所以小梨就常常取笑我是“劍呆子“…

然而此刻被小梨緊緊抱著,那美妙的感覺,真實得很。也清楚得很。

燕橫不自覺,雙手亦抱著宋梨的背項。他渾身發熱起來。

他也感覺得到,她的身軀同樣熱了起來。

宋梨仰著頭,溫軟的嘴唇吻在燕橫的頸項。他感到全身血脈在奔騰。

剎那之間,這兩天遭遇的一切悲傷,像汐退一樣,突然倒退得很遠、很遠,再也感覺不到。

他垂下頭來,嘴唇也不自覺貼到她臉頰上。她馬上一陣緊張,暖熱的呼氣呵在他耳邊,令他更加激動。

“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…“宋梨閉著含淚的眼睛說?!爸挥形覀儍蓚€活下去?!?

她的雙手從他腰肢移上去,圍住他的腰背。

卻摸到他背在身后的“雌雄龍虎劍“。

“你不要再用劍了?!八卫嫒崛岬穆曇羧鐗魢野阏f?!拔覀內ヒ惶幱肋h沒有人找到我們的地方。在那兒,我們可以就像平凡人一樣生活…“

燕橫的身體頓時變得僵硬。

——像平凡人一樣生活…

這本來就是最理智的選擇。而當這么可憐又可愛的宋梨,正緊緊抱著自己的時候,燕橫更加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
可是世上有些事情,只有真實得緊抱在懷里時,你才能夠清楚確認它對你有什么意義。

——這并不是我想要的東西。

他仿佛聽見,錫昭屏的聲音就在自己耳邊響起來:

——“武人本來不就該是這樣的嗎?“

強烈的悲傷與憤怒,如潮再次襲來。

然后是荊裂的話:

——“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練武的理由?!?

燕橫的胸膛里,仿佛梗塞著一塊巨大的東西,正在灼熱燃燒。

他的心,十七年來從未如此清晰透徹。他看見了真正的自己。

小梨馬上就感覺到他的軀體僵直。她略推開他,直視他的眼睛。

“你…“宋梨的嘴唇在顫抖?!澳氵€在想著報仇?!?

“小梨…“

“別叫我!“宋梨狠狠把燕橫推開。

他吃痛。痛的不止是受傷的肋骨。

“你還要跟那些人斗嗎?“宋梨呼喊的聲音有點沙啞?!耙夷切┛膳碌募一飯蟪??你腦袋有什么毛病呀?“

“我知道這是很艱難的事情?!把鄼M抓著她一只手?!翱墒恰?

“別碰我!“宋梨摔開他的手?!皠e用你那握劍的手碰我!我知道,是劍!劍令你們都瘋了!武功真有那么好嗎?除了用來打人、殺人,還有什么用?你們練武的干了些什么?耕田的、養豬的、做工匠的,全都比你們好!他們好歹也養活人呀!你們呢?你們干了什么?死了那么多人,你還是弄不明白?你這劍呆子!“

燕橫閉起眼睛,默默承受這些責罵。

他嗅得到,自己的衣服上還留著宋梨的體香。

可是這香氣,熄滅不了他心胸里燃起的那團火焰。

“我是青城派最后一個『道傳弟子』?!把鄼M沉重地說?!叭绻B我也放棄討回這一口氣,也就代表了,青城派幾百年來傳承的東西全都是白教的。青城派等于從來沒有在世上存在過。要我就這樣靜靜的走開,我辦不到。我這一生心里都不會寧靜?!?

“我不要聽!“宋梨捂著耳朵哭泣大叫:“我恨透你們!我恨透所有練武的人!什么武當派、青城派、我的爹、我大哥,還有你!我全都恨!我以后再也不要看見你!“

她喊著就回身奔進寺門里。

燕橫極是不舍地瞧著她的背影。直至她消失在佛寺深處。

他忘不了,那擁抱的柔軟觸感。他深深知道,自己已經放棄了多重要的東西。

但是他知道,不能追過去。

他已然決志。

燕橫背著雙劍,沒有再拾回那根樹枝拐杖,忍著腰肋的痛楚,一步一步離開黃昏中的泰安寺。沒有回頭再看一眼。

血與鋼鐵的命途,已經在他面前展開了。

“江師兄,那小子還跟在后頭?!耙粋€武當弟子說。

江云瀾回頭看看后方。在武當遠征軍的最后頭,隔著幾十步之遙,那個穿著青衣的身影仍在跟隨著。

是跟隨,而不是跟蹤——那人根本無意掩飾自己的存在。

隊伍此刻正走在往川中的驛道上。除了前頭的一頂竹轎跟一輛騾車,其余三十多人都徒步。旅途上沒有足夠時間練習武功,他們就用長途步行來保持身體狀態。

惟有副掌門葉辰淵一人乘著轎子。前天跟何自圣的兇險一戰后,他元氣還沒完全恢復。

而騾車上,則載著武當隊伍里唯一無法步行的人——錫昭屏的尸首。尸身用鹽保存著,但恐怕已不可能完整帶回武當山。江云瀾決定,明天就把他火化。

江云瀾又看了后面那跟隨者幾眼。

已經跟了整整一日一夜,那家伙大概連水也沒有喝過一口。

他伸手呼喊,下令隊伍停止前進。

再看看后面,那人也遠遠停了下來。

江云瀾走到轎子旁邊,隔著竹簾說:“副掌門,他還在?!?

轎子里的葉辰淵微微應了一聲。

“要…殺掉嗎?“江云瀾想了一想之后請示。

轎子內靜默了好一陣子。然后葉辰淵才說:“喚他過來?!?

江云瀾點點頭。他朝后面的弟子吩咐。

那弟子將那個穿著青袍、一身蓬頭垢面的年輕小子,帶過來轎子跟前。

是侯英志。雖然又累又餓,但他眼神里還是閃出倔強的斗志。腰間依然插著青城派的鈍鐵劍。周圍的武當精銳弟子,看見他這副德性,也都竊笑起來。

葉辰淵撥開簾子,從轎里跨出。手上并無帶劍。

他那雙眼肚以下紋著咒語刺青的眼睛,俯視比他身材略矮的侯英志。

“你要什么?“葉辰淵展開雙臂,胸前全無防備?!耙獔蟪饐??“

侯英志直視葉辰淵好一會兒。然后他垂首,慢慢從腰帶拔出那柄鈍鐵劍,雙膝跪了下來,雙手把劍高舉過頂,像要獻給葉辰淵。

“請收我侯英志為武當派弟子?!?

圍觀的武當人馬上議論紛紛。葉辰淵舉手令他們靜下來。

“你不恨我們?“葉辰淵凌厲的眼神直射侯英志。在這樣的眼神注視下,不可能說謊。

“最初確是非常痛恨?!昂钣⒅净卮??!拔以谇喑巧阶×丝炱吣?。他們就像是我的親人??墒俏耶斕炜匆娔菆鰶Q斗,就已經想通了?!?

“想通了什么?“旁邊的江云瀾饒有興味地問。

“練武,不是繡花織布?!昂钣⒅菊f?!拔淞珠T派,也不只是一個家。一個門派,就是一群崇拜武力的人集合在一起,一同追求強者之道。這就是武者的靈魂。沒有這種精神,根本就沒有所謂武林門派的存在。我也不會上青城山?!?

江云瀾感到意外。他瞧瞧葉辰淵。葉辰淵明顯正在仔細聽。

“弱者敗,強者勝——武人本來就應該服從這個道理。否則不如回家繡花吧。青城派之敗,埋怨不得任何人。正如葉前輩當天所說:只怪我們沒有多教出幾個何自圣?!?

侯英志如此直呼先師名諱,顯然已經立定決心。

“我投入青城派,就是因為他們允諾,只要我有天分又肯努力,他們會把我調練成強者?!昂钣⒅纠^續說?!翱墒强催@結果,他們讓我失望了。我親眼看見了比他們更強的人。我跟自己發過誓,要成為真正的強者。就像你們一樣。那么最好的方法,就是加入成為你們其中一個?!?

葉辰淵沉思了一輪。

“假如我拒絕收你呢?“

“那我就自己上武當山,向貴掌門本人再請求一次?!昂钣⒅緮蒯斀罔F地說。

葉辰淵又靜默了一陣子,然后瞧瞧江云瀾。

江云瀾點點頭微笑。

——嘿嘿,這小子…

葉辰淵伸手,把侯英志的鐵劍取下。

劍身一振,停在侯英志的額頭上。

雖是無鋒鈍劍,在葉辰淵手上,何異真劍?

“事先告訴你,當武當派的弟子不是好玩的事情。在武當山練武,可不像你們以前那娘娘腔的玩法。你得首先當自己已經死了。還有,將來的武當派,遍地都是仇敵?!?

侯英志聽見,沒半點被唬著,眼中反而露出興奮之色。

“很好?!八卮?。

葉辰淵極少笑。但他此刻竟哈哈大笑起來。

他手腕一揮,那柄青城派的鈍鐵劍回旋飛去,墮入道旁的深幽山谷之下,消失不見。

朝陽灑在那味江的河面之上,反射著點點金光。圍繞小鎮的山林,吹送來陣陣帶著木葉香味的清冷空氣,吸進鼻子里,教人精神大振,生機勃然。

荊裂把船槳當作扁擔般,掛著包袱擱在左肩上,背后與腰帶依舊掛帶三柄兵刃,走在橫越河面的一道鐵索小橋上,嘴里哼著他從南方海島學會的古怪歌調,大踏步走過橋板。胸前那幾串異國飾物,隨著腳步一搖一晃。

過了橋后,荊裂走上河邊小道,越過一排排房子。

這時他看見,兩條身影早在一個巷口等待著他。

是燕橫。身邊帶著昨天幫忙埋葬青城劍士的那個木匠黃二吉。

燕橫把“雌雄龍虎劍“掛在身后:長長的“龍棘“斜掛在背,劍柄突出右肩上;短劍“虎辟“橫貼在后腰,劍柄朝左。兩劍都有新造的粗糙劍鞘,其實僅是兩條長木片,用細麻繩緊緊纏成,是昨晚黃二吉為他匆匆而造的。

燕橫已換過一身干凈整齊的藍染布袍,袍子上織著暗花如意云紋,用布帶束了護腕和綁腿,一雙草鞋也是新的。頭發梳成整齊的髻子,手上還拿著一頂遠行用的竹編斗笠。全身看去精神煥發。

荊裂一眼看見燕橫的神情,就知道自己此后多了個同伴。

“你身上有多少銀兩?“燕橫劈頭第一句卻這樣問。

荊裂搔搔那頭編成辮子的長發,然后放下船槳,在包袱里找了一會兒,抓出一大堆銀錢。當中只有三個五兩的銀錠,其余都是碎銀,還有兩串銅錢。

燕橫接過了,只把銅錢串交還給荊裂,其余銀子全給了黃二吉。

“好好照料她?!把鄼M說。

“少俠,不用了…沒有這些也行,我們這鎮子,看在青城派的恩德上…“

“收了它?!把鄼M說著把銀子推回給黃二吉。他的聲音跟昨天不同了。甚至跟他幾天前下山到“五里望亭“時也不同了。

——當中有身為劍士的威嚴。

黃二吉一聽見,馬上住口,聽話地用腰間的汗巾包起銀子。

燕橫沒再說一聲,就徑自往出鎮的方向走了。才走幾步,他又回頭,看看仍站在原地的荊裂。

“荊大哥,還不走?“

荊裂微笑,聳了聳肩,也就再擔起船槳,跟燕橫并肩而行。

走了一陣子,荊裂忽然說:

“你是第一個?!?

“什么意思?“燕橫不明白。

“這一年里,我跟蹤武當派的足跡,遇上過其他許多被武當滅掉了門派的殘存弟子。少說也有十來個?!扒G裂一邊走著,一邊遠眺小路右邊那金光燦然的江面?!懊恳粋€,我都叫過他們跟我一起走。沒有。一個有膽量走這條路的人也沒有?!?

他看著燕橫。

“你是第一個?!?

燕橫默想了一陣子。

“我必定不是最后一個?!八f?!爸灰洚斉刹涣T手,必然還有其他像我們的人。我們也必定會找到他們?!?

荊裂笑了。

燕橫沒有再用拐杖。傷還沒好,每走一步路都在痛,但他仍然挺著胸膛,跟隨著荊裂那又大又快的步伐,絲毫沒有落后。

出了鎮子,在山道上走了一大段,到達青城后山的牌坊前。

燕橫回頭,仰視那高聳蒼翠的山脈。

他跪下來,朝著山拜了一拜,然后就起來,跟荊裂繼續踏上旅程。

“我們現在去哪兒?“燕橫問。

“武當派了這么多人遠征巴蜀,不會只挑戰一座青城山就離開?!扒G裂說時眺望向南方:“下一個目的地,必是峨嵋山無疑?!?

“那我們就直上峨嵋山?!把鄼M也跟他望向同一個方向,眼睛里充滿了興奮。

“你不要弄錯了?!扒G裂嘆息說?!拔抑滥阋呀浵露◤统鸬臎Q心。但以你現在的功力,武當派那三十幾個『兵鴉道』的好手,任何一個都殺得了你。假如碰上葉辰淵,更是你加上我也必死無疑。我們要打倒武當派,那很可能是八年、十年的事情?!?

燕橫知道自己太過亢奮,垂下頭來?!拔颐靼?,那我們不去峨嵋了?“

“當然去!“荊裂笑著說?!翱纯次洚斉傻奈涔?,對上峨嵋的槍法會如何。要擊敗武當派,就先得了解武當派。了解越多越好,不過只要看,而且要很小心。殺了錫昭屏之后,他們必然預料我們會跟蹤著去?!?

燕橫聽著點點頭。他再次提醒自己:此后每天走的每一步路,都是險道。

“還有一件事,得說在前頭?!扒G裂又說?!耙院笥錾衔洚斉傻娜?,假如看見他袍子上繡著太極兩儀圖紋的,什么都不用想,只有一個字:逃!“

燕橫想起,葉辰淵的黑袍胸口處,就有那個標記。

“為什么?“

荊裂皺起濃眉,手指搔搔下巴的胡子,咧著牙齒說:

“那圖紋標記,就代表那個人懂得武當派最可怕的武功?!?

燕橫問:“是什么?“

“太極?!?

武當山北麓之上,由大小近三百殿堂組成的一座殿宇群,氣勢宏偉非凡,正是武當派總本山“遇真宮“。其地貌前水后山,儼然有如鎮守山脈上的一座雄奇城池,故又有“黃土城“之稱號。

“遇真宮“中央主殿“真仙殿“,巍立于崇臺之上,那寬廣高聳的廡殿頂,具有一股壓倒的氣勢,讓人遠遠瞻仰,已經有行禮膜拜的沖動。

殿宇之內正中處,供奉著一尊巨大的銅鑄鎏金真武大帝神像。那真武神身著布衲草履,披發仗劍,足踏在龜蛇一體的神獸背上,儼然乃上古敕鎮北方的勇悍戰神。此像臉容,正是按武當派祖師張三豐的相貌鑄刻。

在真武神像跟前,是一片深棕的木板地道場,打掃得一塵不染。溫暖陽光從殿宇旁盡開的窗戶照進來,氣氛一片寧謐莊嚴。

殿中獨有一個男人,只穿著一條雪白絲綢的長褲,上身和雙足皆赤裸,頭上不結發髻,那把光亮柔軟的直長發只簡單梳束在背后。

從背影看,此人似年紀頗輕,一身白皙皮膚健康光滑,無一絲皺紋斑痕。身材修長而偏瘦削,沒有半點贅肉,那流線完美的身形,讓人聯想起江海中的游魚。

男人立一個甚低沉的馬步,開始運起拳法來。動作時而緩慢如浮云,間中又突然發出短速的拳勁;身形步履的姿勢,一時靈巧如蛇,一時輕捷像鶴。一招手間,腕臂似乎柔若棉絮,當中卻又暗藏陰狠。

男人的拳法越打越是快速,但卻無叱喝呼氣,似是毫不費力。那蛇鶴兩勢不?;Q,指掌出手越見狠辣,每一擊都全無先兆可尋。招法連綿起來,卻又有一種舞蹈之美——尤其是從這么一個身形優雅的人打出來。

忽爾一只飛鴿從宮殿西面的窗戶飛進來。男人輕輕一攤左掌,那鴿子就飛到掌心中停下來。

鴿子的足爪上,綁著一個小小的紙卷。

男人手掌驀然一振。那鴿子吃驚欲振翅起飛,怎料男人的手掌又適時微沉,鴿子雙足如踏虛空,無處發力,竟是無法飛起來。

如此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把弄,鴿子的爪趾,仍然沒有離開那掌心的皮膚,它不斷拍翼,但還是沒法起飛,仿佛男人掌中有一股隱形的力量把它束縛著。

——此實乃是內家聽勁化勁、不丟不頂的功夫。這男人對勁力的感應,還有卸力化解的分寸,竟然微細到一只鴿子踏地的重量這種程度,極是驚人。

男人似乎已經玩厭了,手掌五指合攏,把鴿子輕輕包著,解去它足上的紙卷,這才放它飛走。

那紙卷打開,只有丁寸大小。

上面什么也沒有,就只寫了兩只字:青城。上面還有兩筆,打了一個紅色的交叉。

那種紅色,并不是朱砂。

男人瞧著這紙片好一陣子,然后把紙片握在手心擠成了一小團,盤膝坐在真武大帝神像之前。那只握著紙團的拳頭,托在下巴之下,靜止沉思。

下午的陽光繼續照射在他身上。他一動不動。

仗劍降魔的真武大帝,仿佛正在俯視這個男人。

在真武神像頭上的殿頂高處,掛著一個甚為巨大的橫匾。

匾子用粗大剛勁的筆劃,寫著四個大字:

天下無敵。

后記

最初,我是立志當個武俠小說家的。

我想這是最自然不過的事:喜歡看的東西,自然就會想寫。

還記得很清楚,自己第一次從頭到尾讀完一本武俠小說,是在小學六年級。那部小書名叫《最后七擊》,龍乘風的“雪刀浪子龍城璧“系列其中一集。那是由新報旗下環球圖書出版的袋裝小說——就是出版很多古龍、倪匡、黃鷹、馮嘉等的作品,封底常常有“碧玉珠“或者“紫金丹“廣告那種。說穿了,就是當時道道地地的Pulp Fiction。

——這本書我到現在還擁有一冊,隆重收藏在家里書柜呢。

然后是初中,最迷黃鷹的《天蠶變》。那應該是香港史上第一部從電視劇本反過來改寫成的武俠小說,聽說黃鷹本人就是編劇之一。

我讀到《天蠶變》小說,其實已經是電視劇播映的數年后。不管是劇集還是小說,我到了今天還是印象難忘。

《天蠶變》的主題歌,我在寫這本書的期間,一直不斷猛聽。

盧國沾的歌詞:“雖知此山頭,猛虎滿布;膽小非英雄,決不愿停步“;“一生稱英雄,永不信命數…讓我攀險峰,再與天比高!“那股情懷跟《武道狂之詩》這個故事,非常切合。

——現在細想,這并非巧合。歌詞對我的深遠的影響,其實早就存在。

我讀的那家中學,校風頗是開放,學校圖書館的一排書架,塞滿都是流行通俗小說,武俠類更占了大半,那年代也就開始了猛啃金庸和古龍小說的工程。

這兩個名字有多偉大,當然用不著我來形容。

寫這一大堆舊事,無非是想說明:今天能夠寫出這本書,靠的是許多武俠前輩供養我的奶水。不管是成名的還是不那么出名的;寫小說的、編劇的還是作詞的。

我向你們全體致敬。我是個武人。至少,曾經是。

傳統的武俠小說世界里,“武功“往往只是書中角色的能力甚至權力的一種具體象征,武力不過是他們達成目的(例如私人恩仇、民族斗爭、名利權勢)的工具或手段。

我認識不少真實的武者,他們的想法可單純得多:練武,就是因為喜歡——喜歡把技藝練得圓熟的滿足感,喜歡將自我潛能推到極限的存在感。

當然還有,追求那“最強“的夢想。

說起來又像寫小說。但現實里的確如此:所有真正下過苦功鍛煉的武者,恐怕沒有一個不想象過自己要成為“最強“。即使只有很短促的念頭。即使到了最后,只有極少數的精英能夠堅持這條險隘的道路。

——世界冠軍,就是千萬個曾經夢想“最強“的人里,最后淘汰剩下來那一個。

這部書題為《武道狂之詩》,正是要描寫這種非常人的情懷。雖然貫穿全書的是“復仇“命題,但仇恨的肇因,仍然是追求“最強“的武者執念。

故事的設定選擇了從最經典的武林門派世界出發,也是為了配合這個主題:在我心目中,武林,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。

回想起來其實有點慶幸,自己最初入行時,并沒有堅持寫武俠小說。否則恐怕很可能就墮入嚴重模仿某些前輩的道路。

這些年來,寫了好些自成類型的東西,也算漸漸摸索到一點點個人的風格;現在繞一個圈子再回頭,才總算比較有信心,寫出“喬靖夫的武俠小說“來。

——盡管,我仍然是站在“武俠傳統“這個偉大巨人的肩頭上寫。

(以上提及諸位前輩,敬稱省略。)

喬靖夫

二零零八年十月十日

武道狂之詩 作者:喬靖夫

卷二 蜀都戰歌

故兵以詐立,以利動,以分合為變者也,

故其疾如風,其徐如林,侵掠如火,不動如山,

難知如陰,動如雷霆。

——《孫子·軍爭篇第七》

前文提要

強大的武當派為實現“天下無敵,稱霸武林“的宏愿,派出高手軍團遠征四川,首當其沖的就是號稱“巴蜀無雙“的青城劍派,竟在一天之內慘遭滅絕。

青城派唯一生還的“道傳弟子“——十七歲少年劍士燕橫,被修練異國武藝的流浪武者荊裂相救。兩人背負著相同的血仇,并肩踏上“討伐武當派“的漫長征途。他們猜想武當遠征軍的下一目標,必然是四川另一大門派峨嵋,決意從后追蹤…

荊裂曾經陸續誅殺多名武當弟子,被冠以“武當獵人“的代號,武當派對其恨之入骨。遠征軍知道“獵人“必然跟蹤而來,欲除之而后快…

同時來自日本薩摩國的美女劍士·島津虎玲蘭,亦追著武當軍團的足跡到達四川,真正目的卻是為了尋找荊裂,背后理由不明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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