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虎玲蘭與錫曉巌和霍瑤花相遇的兩個月之前。

京城。

當錢寧收到手下報告說,太監程揚從武當山帶著原封不動的“忠勇武集“鐵牌回京時,簡直就像得到天上掉下來的資物一樣。

他馬上把仍然留在京師的寧王府謀士李君元請來商議。李君元到錢府時還是一副平日的閑適風度,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,似乎早就知道有這一天。

——自從向錢寧獻計發出“御武令“之后,李君元至今仍留在京城不回江西,只用快馬使者與飛鴿傅書跟南昌寧王府保持聯系,自然是因為早就預料了有這大事。

錢寧馬上就將武當派拒絕“御武令“的事告知李君元。

“他們果真是一群猴子?!板X寧訕笑著:“活一把年紀了,卻半點不知曉人世的道理?!?

錢寧卻見李君元笑而不答。

他想起先前李君元曾請求一事:寧王府希望取得錦衣衛埋伏在武當山上的那名內線——這當然不是禮物,李君元為此贈送了錢寧一筆錢財。

“李兄莫非早就預料此事?.“

“錢大人莫怪,李某并非料事如神,只是認為此事可為,才一邊預備,一邊靜觀其變而已?!袄罹f著,就將波龍術王加盟寧王府,以及武當山上囚禁著一名絕世高手之事告知錢寧。

錢寧聽完之后又問李君元:“那么李兄——不,是王爺,他希望怎樣利用這次武當派與朝廷的矛盾呢?“

“那就得再次借重錢大人向皇上進言了?!袄罹χ呓恍?,悄聲將已經籌劃許久的計謀向錢寧和盤托出。

錢寧一聽這計畫,稀疏的眉毛高揚起來,一雙細目罕有地露出分明的眼瞳。世上很少有事情能令他露出這樣緊張的表情。

錢寧淡淡呷了口熱茶,沉默著好一陣子,然后才再次開口。

“弄出這么大的一場風暴,王爺他…就只為了得到幾個武林高手效勞?劃算嗎?“

李君元輕搖紙扇:“錢大人沒有見識過那個巫紀洪,才會這樣說。舉是此人已堪當萬人敵之大將。而據他說,那個囚在武當山上的師兄,更是在他之上的不世人杰?!?

錢寧盯著李君元,并未完全相信他的話。

李君元又再輕輕笑起來:“當然,這不是王爺心里唯一的理由。王爺還有其他想得到手的東西,同樣要靠這次的事。只要成事,錢大人的私庫恐怕又要進帳不少了?!?

錢寧聽見眼目更亮了。寧王朱宸濠一向已是出手不低;如今李君元說得出“進帳不少“這四字,必然是非??捎^的一筆數目。

錢寧如今在朝中與另一寵臣江彬斗得你死我活,除了比拚皇上的寵信程度之外,在朝廷百官之間也在爭相擴張影響力,這方面亦是財力的較量——誰能提供更多利益,誰就更能收攏人心。錢寧拼命斂財,并不獨是因為貪婪,也為了維持自己的勢力。

“王爺…他還想要些甚么?“錢寧早就知道寧王府圖謀不小,故此小心翼翼地問。李君元見時機成熟,就把寧王的建議說出來。

錢寧聽了笑容消失,臉色肅穆。

“這…太危險了?!爸皇终谔斓腻X寧,亦有說這種話的時候,可見非同小可。

“越是危險的事情,回報也就越大。錢大人應該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吧?“

錢寧看著李君元,背項微微滲出汗水。

——看來朱宸濠已經下定決心了,否則不會走到這一步。

錢寧考慮著整個事情。他當然不想押錯邊,但眼前的利益實在太誘人了。何況身在宮廷,從來就是一個危險的游戲,要是一切都想得太長遠,那就一步都走不了,不如將能到手的東西都先拿來。

“我當然明白?!板X寧終于回答,也展露出跟李君元相近的笑容:“不過同樣道理,越要冒險得到的東西,價錢也就越貴啊?!?

二人相視的笑容,直如一對貪吃的狐貍。

“可是還有個難題:這個事情若要說服皇上首肯,并不容易?!袄罹醮温冻鰬n慮的表情:“聽錢大人說過,皇上對武當派的人頗是愛惜?!?

“這個…我倒有點把握?!板X寧說著時,從案頭公文之間找出一封錦衣衛的密報。那厚厚的封皮里裝著的,是一個月前他的手下在四川青城山腳味江鎮所調査到的事情。

錢寧跟李君元密議了整整一個時辰,決定了整個計劃的細節之后,他不再等待,馬上派人在朝中到處打點準備,又親自去拜見現今掌握京師禁軍圑營的大太監張永。

當年誅殺劉瑾有功的張永,本來也是正德皇帝寵臣,繼承了劉瑾的司禮監高職,但不久之后地位就日漸被錢寧等新寵取代,三年前更因為手下盜取官銀被人大造文章,遭皇上免去一切職務,但得到錢寧說情,得以留在京城閑??;去年干清宮遭了一場大火劫,錢寧又向皇上進言,推薦張永負責重建,結果張永幸不辱命,僅花了四個月就完工,令龍心大悅,再次任命他提督禁軍。錢寧對張永雖然有恩,但今次的大事仍然必須預先向他打個招呼o

錢寧另外做的一件要事,就是命人暗中送了一封密函往別苑“豹房“,交給目前最得皇上寵愛的宋美人。

兩天之后,錢寧打聽得知江彬因要處理“外四家“親兵的事務,暫時不在皇帝身邊,馬上乘機入“豹房“求見。

錢寧身為“皇庶子“,入“豹房“自是通行無礙?;实壑旌裾諞]有了江彬這玩伴在身邊,正自悶得發慌,一聰間錢寧不召自來,就快快讓他晉見。

錢寧步入那極盡豪奢的大殿,看見半裸著身子的皇帝倚坐在一張胡床上,一手握著玉杯,另一手將纖弱的宋梨腰肢抱住。

宋美人一如錢寧預計也在場,錢寧心里不禁暗笑。

皇帝朱厚照一邊呷著酒,一邊瞧著大殿側那個巨大的金籠。里面那頭花斑豹子因為囚禁日久,已經失去從前精焊高傲的姿態,身上好幾處皮毛都已脫落,懶洋洋地伏在籠中央。

皇帝看著豹子,表情頗是失落,這時見錢寧到來才提起精神,大聲嚷著:“干兒子!快來!說說看,有甚么新玩意?“那神態與其說是荒唐天子,不如說更像街頭的流氓老大。

“恭賀陛下!“錢寧摸透皇帝的性情,一上來先說好事:“先前陛下所賜『忠勇武集』鐵牌,眾多武林門派皆已稱臣接旨,從今以后天下成千上萬的高手,皆為陛下馬前獵犬!“

朱厚照一聽,神色大為興奮,放下酒杯和宋梨,叱喝著就在室內打了幾下拳腳,接著哈哈大笑:“好!之后就要想想怎樣用他們…不如都召來宮中給朕演武,如何…?“說著又再坐馬揮拳。

錢寧看見皇帝打的幾招,又是先前見過的武當派“太極拳“招式,顯然對武當念念不忘,于是趁機又說:“可是…陛下,也有不識抬舉的野武夫,竟將鐵牌退還,將宣旨的公公踢下山門,拒不受封,更說出…“接著不說下去。

朱原照呆住“他們說什么?“

“大逆不道的話,兒臣不敢復述?!?

“朕準你說?!爸旌裾盏男θ菔掌饋砹?。

錢寧故意清一清喉嚨:“那等武夫竟說:『天下間無人能驅策我們武當派!』“

“就是…武當嗎?“朱厚照臉上盡顯失望。

“陛下,武當那群野猴,上次到來御前獻藝已極是無禮,這次更將朝廷的封賞視同無物,已然入于叛逆之列!“

“沒這么嚴重吧?“皇帝失笑:“不過一群躲在山里練武的家伙罷了?!啊氨菹乱苍S不清楚:武當派近年四出挑戰,吞滅了不少武林門派,自稱『天下無敵』,圖謀野心不可小覷。雖然此刻他們口中那個『無敵』只是用于武林,但難保將來勢大,不會再換個更大的目標…“錢寧頓了一頓又說“普天之下,別說是人,草木禽獸等眾生命運,皆率聽陛下的決斷!豈能容得半句公然違抗王命的話?陛下仁厚,但違逆者絕不可姑息,否則后患無窮?!?

“哈哈…“朱厚照聽了卻笑起來:“那是說武當派有天會來取朕的江山嗎?好呀,就給他們試試看,有沒有這個能耐?“

錢寧聽了心感不妙?;实鬯坪鯇@事不太敏感,繼總如此下去,再難說服他。

可是這時候,另一個人說話了。

“是否有天讓那姚蓮舟來抱臣妾,陛下也不介意?“

宋梨倚坐胡床上,淡淡地說出這句話。她的臉似乎毫無表情,卻自然散發著一種令男人不想放手的美態。

皇帝聽了臉色大變。他用罕有的狠惡表情盯著宋梨:“美人,你說什么?“

宋梨的心其實跳得厲害,緊張得快要嘔吐。她知道自己正冒著殺頭的危險,但仍強忍著恐懼。

——這是向武當派報復的最佳時機,也是最后的時機。

——要_那些用劍的家伙,一個個都后悔。

“陛下不是說,不妨讓武當派試取天下嗎?“宋梨鼓起絕大的勇氣說:“臣妾讀書不多,但倒知道這個『天下』的意思,就如錢大人所說,是普天之下的一切。包括陛下珍愛的兵馬,包括這座宮殿,包括這里獍的虎豹,也包括臣妾?!?

宋梨一語警醒了朱厚照他所以能如此縱情享樂,只因坐擁這江山,并具有任何人也不容違逆的權威。

皇帝的面容再次變了。這次終于像個掌管萬民的權力者,眼神里透著不再為個人喜惡支配的冰冷。

——他所以仍能穩坐王位到今天,靠的是這一種自保的本能。當年決斷地向寵信的劉瑾開刀亦是如此。

“那么干兒子你說,該怎么辦?“

“兒臣懇請陛下馬上下旨發兵,討伐武當派?!板X寧在時機最成熟一刻,終于說出這話來。

“真有如此必要?“朱厚照盯著錢寧問。

“陛下欲天下盛平,人心安分,此逆患不得不除?!板X寧即使在皇帝注視下,仍敢說出自己夸大的一套,這正是他的才能:“武當派公然抗旨,假如都不問罪,陛下威權將匿于何地?翦除此逆,才足為后來者之鑒?!?

朱厚照只想了想,就輕輕點頭。

——不管是多愛惜的豹子,要是反過來咬噬他的話,他可絕不猶疑就會把矛槍刺下去。

錢寧見情形順利,隨即又再建言。

“武當派的眾多武夫能耐高強,陛下已親眼見識過,兒臣恐怕一般的團營不足以征討。兒臣以為必得出動禁軍神機營精銳,方為萬全之策!“

神機營乃是京城禁衛三大營之一,以威力強大的火器威震天下,是大明軍隊銳中之銳。

朱厚照在大殿墻上拿下懸掛的長弓,虛彈了幾下,心里考慮了一陣子。

“先包圍武當山,給他們多一次機會.。叫那武當掌門姚蓮舟親自到來,在朕跟前下跪求恕。假如武當派的人見了朕的大軍,仍不肯改變主意…“

皇帝沉默了一刻,然后再說:

“準奏“

武當派的命運,就此決定。

宋梨與錢寧,不禁相視一眼。

錢寧不知道這算是自己的好運,還是武當派絕頂的惡運:皇帝最愛的女人,正好就是武當鐵蹄之下的幸存者。他心里不禁冷笑:到了那一天,武當派的武者被火銃的彈丸射穿身體時,他們會不會想象得到,自己是敗在一個少女的嬌柔身體之下?

武當派怎樣死,他才不關心。說服皇上出動神機營才是至關重要:在他的精心安排之下,借著這次出兵,神機營的精銳火器將會有部分巧妙地散失,并運送到南昌寧王府護衛的軍器庫里——當然,這又會換來一筆數目龐大的金銀,流回來錢寧的寶庫。

武當派,你們的命,真值錢啊。

宋梨心里的興奮之情卻比錢寧尤甚。她強忍著激動的淚水,因為她知道皇帝最討厭看見女人哭泣。

可是心頭燃燒的那團火,是如何也無法撲熄的。

竟然就這么簡單完成了復仇。宋梨心頭既充溢著快感,卻又有一股奇異的空虛。

好像自己也隨著死了。

宋梨以為在這時刻,心里一定會浮現父親宋貞和兄長宋德海的臉??墒撬匆姷?,是燕小六。

而且是那天黃昏,在佛寺前跟她相擁的小六;那個斷然拒絕了她的小六。

宋梨心里在狂笑。她多么希望小六此刻就在這“豹房“里,聽見剛才的一切。

——小六,你會怎么想?會不會突然覺得自己練了這么多年的劍,很可笑?會不會后悔那天放棄了我?

——小六,你在哪里?還在繼續你那自以為很有意思的復仇旅途嗎?還是已經無聲無息地死在某處,連一個、半個武當派的人也殺不了?

——還是…

已經沒有關系了。宋梨最后如此心想。

卷十一 劍豪戰爭

购买彩票